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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16
亦舒——《四部曲》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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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电话震天价响,“英,开早会,等你一个人,你为什么迟到?”
英赶紧更衣赶往办公室。
幸亏早会不过是诸同事坐在一起说一说前几天做过些什么没做过些什么。
唐丰进来,雪白衬衫,精神奕奕,脸色沉着,怎么看都不似咬人的狼。
他拉起袖子,取起甜圈饼咬一口,用手指拨去嘴角奶油,那一个小动作,叫女同事凝望。
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
英宽看向别处。
她已经痊愈?不,那种创伤永不愈合,她只是没有时间去感觉伤痛而已。
可以说是又活下来了。
这时唐丰忽然宣布:“我于下月将调往欧洲工作,我感谢在这里办公短短一段日子各位同事给我的支持及帮忙。”
大家诧异地议论纷纷。
他已决定离开,说不定飞机票都已定妥。
在茶水间同事们惋惜:“一点架子也无,是个真正做事的人”,“又长得漂亮,跟他出差,不知多有面子”,“是呀,走在英挺的他后边,不觉为难”,“绝不私心藏司,把所有懒帐烂帐收拾妥当,他又要上路”,“满以为优秀男人已经绝迹,谁知还有他”。
“我不管他才学,我只喜欢他那对圆厚肩膀”,“还有他的大手,他叫女人觉得安全”,“他声音”,“他不多话,也不多表情,不是小丑小怪”,“哗,你们把唐丰说的十全十美”,“我只想与他约会一次”。
有人发起,“他临走之前,我们举行慈善晚会,什么人捐款最多,可与他共度一宵。”
“是否到天亮?”
“喂,作女人矜持些好。”
“噫,英宽不出声,英,你在想什么?”
英缓缓答:“我在想,上一二三年代女性要争取的经济与精神独立,经过三四十年奋斗,已经成功大半,之后的路,我们又该怎么走下去?”
“尽量享受地走。”
“什么叫享受?”英宽问:“是否同男人一样吃喝嫖赌,婚后由明转暗,心身继续游览?”
大家沉默。
有人反问:“有何不可?”
英轻轻问:“为什么我觉得大家比上代的女子更为寂寞?”
“不不,英,这样讲不公平,首先,你不知旧时女子缺乏能力的苦处,此刻我们至少有选择。”
“对,不能想像作伸手牌的难处。”
“英,振作,别存疑。”
“革命算是成功了。”
英微笑,“回岗位去吧。”
大家一哄而散。
那天下班,英宽一个人静静走到大富餐厅。
她微微笑,这温馨小食店曾是她避难所。
她在考虑是否要进去吃一碗面。
有人在她背后说:“我陪你。”
原来是唐丰站在她身后。
英意外问:“你跟着我?”
“自办公室出来我便在你身后,你满怀心事,没发觉我,危险。”
“唐,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英推开大富玻璃门,大师傅看到她,立刻说:“欢迎欢迎。”
女侍笑着斟茶,“英小姐好久不见。”
唐丰觉得有趣,高大的他觉得座位有点狭窄,他叫了一碗牛肉面。
正在这时,有人掀开布帘进来,惊喜的说:“英宽,是你。”
英抬头,她没想到这个人会在大富出现。
他是李家宝。
要命,英脸上变色,家宝是唐丰从前的爱人,英误打误撞,竟叫他们重逢,何等尴尬。
家宝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英忽然明白,家宝曾经表示过对王旭好感,很明显她找上门,她也是熟客。
女侍笑说:“英小姐与李小姐是朋友?太好了。”
李家宝笑着坐下,“英,这是你男朋友?”
一照脸,唐丰怔住,他很沉着,向家宝点头。
家宝却没有那么镇定,她掩着嘴:“是你。”
女侍立刻知道不妥,连忙退开。
唐丰一看英宽眼神,就发现他的新旧女友竟是相识,而且,英泰半一早知道他的事。
他有点无奈,但是表面上不做出来,“还好吗?”
家宝镇定下来,“呃,这是我男友家小店,我们快订婚。”
唐丰轻轻说:“恭喜你。“
这时,家宝忽然伸出手,想去摸唐丰的手,说时迟那时快,英宽做了一件更奇突的事,她飞快抄起桌上竹筷,一撩一拨,把家宝的手打开,并且狠狠瞪住她。
像是说:“喂,你已弃权,现在这是我的人,阁下眼看手勿动!“
家宝发呆,不知所措。
英宽站起,“Mea Culpa,我的错,我们马上走。“
她拉起唐丰离开小店。
唐丰一声不响。
英宽看他,发觉他正微微笑。
英气结,“笑什么?”
“我竟不知你会吃醋。“
英没好气,“我若不阻止她,她的手不知要游到什么地方。“
唐丰转过头强忍着笑。
英道歉:“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旧女友会在店内。“
“我相信你。”
“是她亲口告诉我,你与她的事。”
“这是一个狭小城市,人人认识人人。“
英问:“刚才蓦然相逢,有什么感觉?“
唐不作答。
“你还爱她吗?“
唐只是笑。
英生气,“你看上去似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彻些猫,我从未见过你如此欢喜。“
唐轻轻说,“你爱我。”
“那算是新发现?”
“我一直未能肯定。”
英仍不放松,“你也咬她?”
唐丰伸手掩住英的嘴,他的手几乎与她的脸一样大。
英佯装咳嗽,他松开手。
他绝口不谈前头人的事,这是美德,任凭英宽如何试探发掘,他一句也不透露,英终于放心,将来,料他对她也一样,守口如瓶。
英感慨一些人,分手后绘形绘色,加油加醋,说书一般数尽那不幸的对方,精彩细节,几乎可收门券。
这时唐问她:“考虑好没有?“
英轻轻说:“我祝你幸福。”
他失望,低下头,“没有你在身边,日子不知如何度过。“
“可是,不久之前,你不知有我这个人。“
“无知无痛,无得无失。”
“对不起,亲爱的唐丰,我未有准备离开家乡,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我若太轻率放弃自我,你也不会珍惜我。“
“聪敏如你,一定自爱。”
英宽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失恋再失恋,她忽然说:“我更不知日子怎么过。”
他们在英容家门话别。
两人感觉都有点肃杀。
唐说:“代我问候你姐姐,我不打扰了。“
英点头,她挽着糖果饼干进姐姐家。
门一打开,便闻到一大阵婴儿爽身粉味道,姐姐穿着运动服走出来。
“嘘,他俩刚睡熟。“
那两个孩子拥成一堆孵在母亲床上,大块头父亲仰天躺沙发打呼噜。
“姐夫最近仿佛很累。”
“唉,我更加眼皮抬不起。”
英笑,“你看你们多幸福。”
英容问妹妹:“你那英伟的男友呢?”
“我们就快分手,他要出差。”
“我若是你,妹子,我天涯海角也跟了他走。“
英惨笑,“我们这一代,什么不幸例子都见过,跟男朋友去读书或工作,在那边洗衣煮饭,不敢怀孕,省吃俭用,可是最多两三年之后,一定有个分手的理由,他照样是个光鲜漂亮的人,她却被人视作次货,她若死拖不说话,更加贱三分,她若讲一两句,那是弃妇心态,十分难做人。“
“英,如果快乐过——”
英问姐姐,“你不快乐吗?”
英容抬起头,“我这叫做知足。”
英微笑,“我们姐妹俩都是甘于平凡。”
“去几个月回来也是好的,年老时有个美妙回忆。”
“你像是他的说客。”
英容叹口气,“少女时我见过一幅黑白老照片,是着名画家威廉狄古宁与他爱妻合照,两人穿泳衣在沙滩相依,他们长相身段都漂亮到极点,端是一对璧人,叫我心向往之。“
“是,我也见过那幅合照。”
“英将来你会明白,人世间最大快乐是男欢女爱。”
“失恋一次之后身体像是产生抗体,再也不轻易染上细菌,像是免疫。”
姐姐笑,“俗称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英宽与姐姐拥抱一下。
这时婴儿哗一声哭了。
姐姐说:“奴隶主叫我,我要去侍候。”
英告辞回家。
多么寂寥的小公寓。
太希望是躺在唐丰怀中,他没走就已经想念他。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英以为是唐,但却传来李家宝声音。
“英,我们在你楼下,一起喝杯咖啡好吗?”
“你们是谁?”
“我与王旭。”
原来如此。
“我十分钟下来。”
英一到楼下,李家宝便迎上来,称赞她:“英你一早都英姿飒飒。”
王旭在家宝身后,脸红红,不出声。
英轻轻说:“听说你们订婚了,恭喜。”
“英,我们已第一时间告知你。“
英微笑,“我荣升太婆了。”
“英,这件事由你撮成。”
“千里姻缘一线牵,不关我事。”
他们在咖啡室坐下,趁王旭走开买报,家宝问英宽:“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英看着这单纯娇纵的女承继人,“你有话说?”
“唐有否说我什么?”
“你应比我清楚他为人。”
“是,他极有口德。”
英说:“他将赴葡萄牙新公司任职。”
家宝答:“呵,那你要准备衣物,那边天气古怪。”
英轻轻说:“我没打算跟他。”
家宝错愕:“他没叫你一起?”
英微笑,“我觉得不能适应,我们认识不深。”
这时王旭买报纸回来,看到英与家宝脸色凝重,想必有重要话说,他体贴,不去打扰她们,索性坐到另一张桌子,静静读报。
这时家宝轻轻说:“是,全身英伟的他也是个肉身,同所有人一样,如厕吃饭,他用婴儿湿纸巾,象牙香皂,他在一间上海老店铺理发剃胡修手指脚指甲,是,那样漂亮的他也得剪脚甲,他左眼容易发炎,故此常备眼药膏,谁帮他洗内衣裤袜子?一个老佣人每周到他家三次做家务,他一天起码换两次白衬衫,都需要熨得一丝不苟,他的早餐是两只半熟蛋与大杯黑咖啡,他嗜红肉,十年没吃淀粉质......“
英不出声,唐是个高维修肉身。
“他完全没有积蓄,一有余钱,全部捐宣明会。很少女子吃得消。“
英黯然,“我们都是人。”
“你不同,英,你特别潇洒,现在想起,我那时知难而退,也是恰当,英,只有你治得了他。“
“怎样治,烧还是烤?“
两人都笑起来。
她忽然问:“王旭是个怎样的人?“
“家宝,我与王旭不过是普通朋友,但我相信他是好人。“
家宝低声说:“明白。”
英说:“我祝你们幸福。“
“咦,他买报纸去了很久。“
王旭笑:“在这里。“
家宝与英宽握手,“谢谢你。”
英一直以为李家宝只得两个小小灰色脑细胞,但她低估了她,家宝有思想有智慧,她特地来提醒英,不必对唐丰有太大憧憬.
这一点,英宽明白。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很失落,看着速运公司把唐丰的文件用品收拾进纸箱,
寄往欧洲。“葡萄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他们也有斗牛,只不过勇士骑在马上,比较斯文。“
“少年时最向往欧洲,什么塔斯肯尼,碧绿海岸,其实那种风情一个星期已经多余。“
“同嫁洋人一样吧,一年后就不想讲英语。”
英没话可说。
中午有空,她到理发店洗头。
英也是讲究修饰的人,头发皮肤指甲都有专人服侍,惯用的果酱色口红某年断产,她便叫救命,前些日子失意,弄得蓬头鬼一样,今日,陋习统统回转。
她按按脸颊,牙印处还隐隐作痛,她暗暗叹口气,临走付出丰富小费。
回到公司,立刻开会,空气调节出毛病,她浑身是汗。
同事笑,“英,别激动。“
英轻轻说:“更年期盗汗。“
“届时,我们仍在会议室挣扎?”
“求仁得仁,到了五十岁仍有职位,难道不好?“
同事怔怔地,“真的?四分一世纪之后,我们仍在这里?“
英恫吓她:“不,我们已被年轻一代淘汰,她们叫我英婆,称你王妈,我们只得在家闷坐喝下午茶打桥牌度日。“
大家打寒颤。
“英,你为什么不跟唐丰走?“
英不出声。
“是因为留下可以升级?”
英吁出一口气,“因为我其实没有选择。“
这时,办公室扰攘起来,“什么事?”
“停车场出事,大家都跑去看热闹。“
“什么事?”
“一辆房车着火焚烧,护卫员自车中拖出一男一女,警车与救护车已经赶到。“
停车场三楼全是制服人员及看热闹闲人,挤得水泄不通,一阵烧焦及汽油味刺鼻。
两个伤者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全身熏黑,惨不忍睹,警察大叫:“散开散开!汽车随时可能爆炸。“
英退出停车场看到警察抓住一个年轻男子,替他铐上手镣。
“谁?是谁?”
“两个伤者是人事部的林莉及王强,疑凶事工程部的张山,他们闹三角,终于今日出事。“
“那也不必置人于死地。”
“谁知道,一时浊气上涌。“
“唧唧唧,红颜祸水。“
“对,多么方便,又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
英静静走开。
不知多少次,她也想找一块旧沙滩大毛巾,淋上汽油,塞到他大门口,点火燃烧。
可是每次冲动,都有一股力量阻止她,使英不致铸成大错。
有人说:“多可惜,为了一个普通女子,一个年轻人全身百分之三十烧伤,另一个要受牢狱之灾。天下何处无芳草,各位,拿得起要放得下。“
“是,训导主任。”
致所有失恋人士:“哭归哭,伤心管伤心,寻死之前,想想你的父母及亲人。“
这些人都是事后先知。
英宽悄悄回到楼上办公室。
她站在窗前,呆呆地想,只差那么一点点,终身回不了头,她真愚蠢。
“看热闹去了?”
英转过头,那是唐丰,在公众场所,他们说话也维持十尺以上距离,远些比较安全,他俩都不想露蛛丝马迹,可是其实全公司上下连司机都知道他们接近。
唐丰把一只信封放桌上,“你的那份飞机票。”
英不出声。
“或许,你会回心转意,我需要顾及那千分之一机会。“
英仍然缄默。
唐丰转身离去。
真不幸,他不知道,虽然英宽为一次失恋伤心欲绝,她身上其实一个浪漫细胞也无。
下午,她买了一束栀子花,到宏恩医院探访女伤者林莉。
看护讶异,“你是第一个人来看她,她一个亲人也没出现,病人此时需要精神支持。“
英轻轻推门进房。
病人头脸双手都绑着纱布,像具木乃伊。
英走近,病人睁开双眼。
英脱口而出,“幸亏没伤到双眼。”
但是她脸颊下巴都已烧伤,蒙着胶布。
英说:“其余部位,全部可以重整,你放心。“
病人忽然落泪,英去握住她手。
“事到如今,也只得振作做人,公司支持你,你痊愈后,会派你到津巴布韦捱咸苦。“
英说得那样好笑,病人不再流泪。
“同事会轮流探访,我请她们带一本最喜欢的书来读一段给你听,你会吃惊她们睡前在读些什么。“
病人一直不停点头。
“由我开头好不好?”英自手袋里取出一本袋装书,翻到其中一页,轻轻读出:“女主角安娜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与女伴在一起的时候,不在表现或表演,而真正享受,他与我一样,毫无牵挂,浸淫在对方怀抱之中,回复到孩提时期,只顾肌肤肢体带给我们的欢愉。“英宽合上书。
病人吐出一口气。
“写得真好可是,书叫沉默的房间,作者不明何以男女到了最最亲密地步,还要矫情做作,男方往往像打仗,急于要攻陷什么,女方佯装娇羞惊怯......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
病人看着英宽。
“最近,我找到了同样单纯的对象,我们在一起很开心,我不说了,你快快痊愈,我要派你前往阿狄斯阿巴巴。“
英站起来,把花放远些,不叫香气骚扰她,轻轻离去。
在病房门口,英叹一口气。
她请秘书恳求同事无论如何每日下午到医院轮流探访花十五分钟与病人读书谈话。
然后,英把飞机票交出:“请退票把现款还给唐先生。“
她捧着头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像掏空一样。
英容说得对,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那天晚上,英宽独自到大富吃碗面:“多葱,加蛋,添麻油及辣油。“
大师傅没好气,“你干脆喝辣油汤好了。”
“喂,当心我不再上门。”
“好好好,都依你。”
英捧着汤碗吃得雪雪声。
大师傅说:“阿旭筹备婚礼,忙得不可开交。“
英微笑,“李家是豪门,他有得好烦。“
“真的大阵仗,一件礼服要试三次,有专人陪这件衣服乘飞机自法国来回,你说多名贵。“
大师傅与英宽一起摇头笑叹。
正在这时,女侍过来说:“英小姐,那边有位先生说认识你,如果你不介意,他想与你一起坐。“
谁?
英侧着身子看过去,啊,多么熟悉的身形与面孔,他表情有点盼望,他装一个“我可以过来吗”手势,英也还一个“我不不介意”的微笑。
这是谁?
这便是英从前的那个他,这个人,曾经一度,控制英的心与神。
他举着啤酒杯子走进坐在英身边。
“好吗?”他轻轻问:“许久不见,听说你又升级了。“
“托赖,也好算做出头。“
“我还是老样子。“他喝一口啤酒,“英,我想说的是——“
英不知他想什么,但是她自觉心平气和,像是大仇已报的心情,几经艰难,她已经克服了他。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半晌,他只说:“英我误会了你。”
他看到面前那碗吃剩的面,忽然取起筷子,捧起碗,呼噜呼噜,把剩面吃得一干二净。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推门进店。
她走近他,叫他,把手搭在他肩上,她没有看向英,她也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见碗里还有些许汤,把它喝光。
她对大师傅说:“好香辣的调味,改天我们一定来吃个饱,此刻我们要赶去看医生。“
这时,大家都发觉女子腰身微硬,脸颊有点肿胀,已有五六个月身孕。
她把手臂绕着他,两人一起离去,当然他是自愿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英觉
得他似被牵着鼻子走。
店门关上,大师傅说:“我再做一碗面给你。“
“我已吃饱。”
“我给你一客芝麻冰淇淋。”
“我不嗜甜。”
“你如此疙瘩当心嫁不出去。”
英静默捧着茶碗。
“刚才那人曾是你男友?”
英点点头。
“长相很普通,快将为人父,可是看得出他心理上尚未准备好,也不见得特别高兴,从此,妻与子将锁死他一切自由。“
“你看你讲得多悲哀。”
大师傅答:“我有说错吗,他配不上你。“
英欢呼:“谢谢你,这是我一生中最好听的一句话。“
“今晚你对他一点感觉也无?“
英想一想,“他幸福与否,他发财没有,他以后如何,都与我无关。“千言万语,如浮云飘过。
大师傅继续说:“那天那个男生,喏,那个高大英伟,有点像外国人样子那个,他最爱你,自眼神都可以看出他对你钟情。“
“真的,那么明显?”
“羡煞旁人。”
英忽然问:“阿旭呢,他可喜欢我?“
“阿旭是你好友,有谁想伤害你,他会发恶保护你。“
英微笑,旁观者清。
“不过,一个已婚,一个将结婚,你只剩一个选择。“
英挽起手袋,“谁说的,我的选择多多。“
她笑着离开面店,奇怪,一点痛觉也无,见到他,英自然露出温和有礼笑脸,专注讨好眼神,像她对普通同事及不相干的长辈般。
她已经练妥神功第四层,她活下来了,且已产生抗体,她靠强壮意旨力及肉体治愈失恋,可怜,一点药物帮助也无,像一次大战伤兵缺麻醉剂截肢,灌半瓶烈酒,惨叫中做原始手术。
想到这里,英又有一丝忿恨,不过恨意很快消失。
那天晚上,她梦见一个人,那人紧紧靠住她,埋头在她臂弯里,像个婴儿般躺着,十分缠绵。
过一天,英宽又去探访林莉,病房有好几个同事。
看护在拆纱布。
林莉的下颚终于现形,大家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出声。
英只得咳嗽一声,踏前一步,看个仔细。
病人哆嗦地问:“怎样?”
英回答:“颜色似午餐肉,嘴唇如两条香肠,肿且红,热情性感,很多人会妒忌你。“
病人啼笑皆非,其余人等连看护笑得弯腰。
病房内悲惨情绪一扫而空。
英对林莉说:“过几天你可以派驻卡拉笠能纳。“
“那是什么地方?”
“即格陵兰,那是印奴族人叫法。“
同事起哄:”你去瓜达拉哈拉。“
“你才往马利坦尼亚。“
英只觉得世界那么大,人的心胸也最好放大一点。
这时忽然有同事低声说:“英,今晚唐先生赴欧,你不去送他?“
英一怔,不出声。
“十时飞机,你此刻去飞机场还来得及。”
英犹疑,低头不出声。
“英,你管别的,不论工作人事,都超卓不凡,为什么对自己私事,往往糊涂?“
英按住同事的手,“医生进来了。”
医生是个高大的年轻男子,不知怎地,头发早白,他也不染黑,看上去反而潇洒,他扬声:“哪位是宝生行的英宽?”
英举手。
“请留步,病人与我有话要说。”
其余同事说:“我们明天再来。“
英讶异,“医生,有什么事?”
“我是何家恒医生,“他示意病人,“你有话可以对英小姐说了。“
英越发意外,她走进病人,“林莉,你有要求?“
病人握住英宽的手,忽然饮泣。
何医生说:“英小姐,她不是林莉。“
什么?英睁大双眼。
“林莉是我另外一个病人,她伤势无碍,一早已经出院,听说已经赴澳洲墨尔钵定居,这位病人姓程,“
英宽呆在那里。
“我问过当值看护,她说该日你要求见烧伤病人,她便指这间病房,我们猜想宝生行职员人数众多,同事间不常见面,病人面孔又蒙着纱布,故此你一进房就以为她是林莉。“
英宽脸颊涨红,“你是谁?”
病人答:“我叫程静,我在邮政署工作。“
“可是,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明?”
“英小姐,我在医院躺着多日,从未有人探访,我不想你走,我故意不作解释。“
“啊。”英宽为之恻然。
何医生笑说:“这是一宗愉快的误会,请你原谅病人。“
“不不不,”英说:“我要求原谅才真,我还找了一大班陌生人来说故事。“
英满房踱步。
何医生问:“你找什么?“
英叹气,“我找地缝子钻。“
何医生笑,“程静明天出院。“
“程小姐可想到宝生工作?“
程静答:“我在邮政署很好,谢谢英小姐。“
“那我告辞了,祝你前程似锦,天天快乐。“
英宽走到门口,靠着墙壁,吁出一口气,她抹一抹额角的汗,尴尬地急急走出医院。
后边传来何医生的声音:“英小姐,请留步。”
英叫苦,又是什么?
何医生追上,“英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英呆呆看着他,医生可是要罚她捐出一只肾脏?
“英小姐,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义工。“
“什么?”
“你拨出宝贵时间,与病人作伴,安慰鼓励他们,帮他们康复,真是善举,可否将你的慈善施展到其他病人身上?“
英宽愕住。
“恳请你每天阅读十五分钟,我可以保证病人的症候不会传染。“
英宽微笑,“这倒无所谓,医务人员不怕,我也不怕,只是,我读的课本也许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何医生转过头去忍笑。“那么一言为定,英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可否将你
电邮告诉我?“
英松一口气,说出号码。
何医生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英。
英说:“请事先把病人姓名、性别、年龄告诉我。“
何医生又笑,“一定。”
“请问程静因何炙伤脸部?”
何医生沉默一会才说:“有人将着火外衣套向她头部。“
英宽大吃一惊:”那人抓住没有?“
“已经判刑。“
“林莉呢,她伤势不重?”
“对医务人员来说,几乎可以救治的伤势都不算严重。“
可以治愈的......英感慨。
英宽喝完咖啡,“我们后会有期。”
何医生送她到门口。
他那头白发在黄昏灰紫色天空下特别耀目。
英宽叫车子驶往飞机场。
一路上她捧着头沉思。
[什么时候了?]她问司机。
[七时许,三十分钟后可到目的地。]
交通拥塞,司机说:[前边好似有交通失事。]
英宽并不抱怨,一切由所定数。
他没有叫她送他,她本来也不打算送他,一切都是即兴。
出了市区,车速增加,终于抵达飞机场,司机说:[英小姐,你要回家时请给我电话。]
英点点头,走近大得如一个小镇的飞机场。
到什么地方去找他?
她茫然。
英走进航空公司柜台,只见处处人龙,人来人往,每个旅客都绷着面孔,像是
逼切渴望离开地球飞往星际,永不回返,气氛冷淡薄情,叫英宽直达哆嗦。
她呆呆站着,忽然看到一角熟悉的桃红色披肩。
这个颜色救了她。
英匆匆走近,她看到她要找的人紧锁双眉正在办理行李过磅手续,披桃红色披肩的人坐在轮椅上。
英宽轻声叫:[阿索利婆婆。]
老太太闻声转过头来,[英小姐。]
他也听到叫声,他转过头来,惊喜交集,紧紧抱住英宽,他抱得她那样紧,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但是她没有抗议。
他凄酸地说:[你敲碎我的心。]
英宽红着鼻子微笑,[你这颗老心?]
[是,就是这颗心。]
英问:[阿索利婆婆怎么在这里?]
老太太有话说,英蹲在轮椅旁聆听。
[他带我返葡萄牙,他已联络到我还有三个姐妹在世,他带我回去与她们团聚。]
英宽蓦然领悟,这是他要回故乡的原因吗,没想到他如此热心。
阿索利婆婆在英宽耳边说:[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
英低下头。
[他爱你,你看不出来?]
英不出声。
[你可是要他保证爱你一生一世?]
英握着婆婆的手。
[我不会回来了,我将葬在家乡。]
[嘘,嘘。]
[不要嫌她的出身——]
英着急,[我没有那样的意思,我会抽时间来看你们。]
英把腕上九成新的金表脱下来套在婆婆手上,把她衣袖拉下遮住,免他看到多话。
[英小姐——]婆婆不想接受。
[嘘。]
她亲吻老人额角。
这时他问她:[你会来看我?]
他的双手放在她肩上,渐渐收紧,掐着她脖子,他的鼻尖接触她的。他
温柔地说:[如果你不来,我会折返找你,我会追踪你,把你搜索出来,然后,]他吻她,[杀死你。]
英咧开嘴笑:[我的盼望比较渺小,我只希望我来敲门时没有艳女在你背后问:[蜜糖,她是谁]。]
英以为他会咬她,但他没有。
服务员叫他,[唐先生,你的手续已经办好。]
他轻轻说:[我要走了。]
[一路顺风。]
阿索利婆婆说:[他找到房子置妥家具你一定要过来。]
她替婆婆拉好披肩,看着他们进关。
英宽只觉心胸坦荡荡,似忘记穿内衣。
英在飞机场踯躅,发觉迷路,正兜圈,司机在她面前出现。
她着司机送她到英容家。
今晚,无论如何不可独处,她怕她会自杀。
那座飞机场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像梦中孤魂游荡之处,虚空得说话有回音。
英容家永远闹哄哄,姐夫帮儿子洗澡,姐姐正为婴儿喂奶,佣人收拾碗筷,洗衣干衣机轰轰开动。
英轻轻说: “地方好似不够用,多一千平方尺就好.”
姐姐问: “你吃了饭没有,替你做碗面.”
“我倒像是来添麻烦.”
“你脸色不大好.”
英躺在姐姐床上, “我工作劳累.”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转身睡着.
姐姐的眠床舒服得可耻,床褥兼且有婴儿奶花香催眠.英宽和衣滚在上面扯着一张毯子往身上一卷,就扯起鼻鼾.
姐夫抱着儿子进来看见, “咦.”
“嘘,”英容说: “任她去,她有心事.”
“我这小姨子永远有心事重重.”
“今晚你睡沙发.”
“谢谢你.”
他的小儿子挤到母亲和阿姨及婴儿当中,大被共眠.
好梦不长,才熄灯没多久,英宽便被小儿踢配,接着,婴儿不知何故饮泣,也许,小小的他们也会做梦,忆起前生琐事.
她整理一下衣服,想回家去.
姐姐却走出来陪她坐下.
英诧异, “你怎么不争取睡眠?”
“我已习惯整日踏在云中.”
“不过,到了十多岁,他们便会嫌你多余,你的说法过时老套,你的观点落伍噜嗦.你只需替他洗熨煮便可,还有,开支票.”
英容苦笑问: “为甚什么还要生孩子?”
“因为他们幼时爱我们,会与我们抱紧亲吻.”
“你把结局都想到了.”
“是的姐姐,现在我比较会用脑筋.”
“恋爱也这样吗?”
“我已勘破这一切.”
“为什么不跟他走?”
“我说过,跟他在葡萄牙,至多一年.”
“回来呢.”
“或可拖至两年.”
“你已学会批算自己的前程?”
“前边的路,不过是我们此刻选择的方向,没有什么难猜.”
这时,大块头姐夫呻吟: “呜,有人想睡一觉.”
英宽这小姨子忽然怒吼: “你吵什么?”她扑去拖起他手臂拍打, “女人出生入死给你一头家,你还多嘴?拖出毒打!”
大块头吃吃笑: “救命,救命.”仿佛十分享受.
英叹口气,告辞回家.
她当然没睡好,第二早淋浴,在莲蓬头下发觉可以在脸上身上刮下厚厚一层污垢.
看看钟数,知道他仍然在飞机上.
回到公司,人事部正粉刷办公室.
有人送来礼物,秘书拆开一看,是一只古董座直径约有两尺大的地球仪.
秘书笑: “好别致,不知是谁送的,咦,这里有名片:‘祝前途似锦,唐’,是唐先生.”
他想得真周全,英轻轻走近地球仪。
秘书说:“看,多有趣,地图大抵在十六世纪绘成,南北美洲统不成形,亚洲也不大似样,哈哈。”
这时有一个人在门口出现。
英与秘书看向那陌生女子。
那女子来势汹汹,一脸阴狸,大声说:“叫他出来。”
秘书相当镇定,“女士,这是是宝生银行副总裁办公室,你找的人可有姓有名?”
那女子冷笑一声,“你们二人,谁是他的姘头?叫他死出来,签署这份文件!”
秘书光火,“你口中的他姓甚名谁?”一边接钮,叫保安进来。
“他叫李深。“
秘书说:“李深在三楼人事部工作,这里是核数部,你找错地方。”
那女子怔住,涨红面孔。
这时,保安出现,站在门角戒备。
这是英宽问:“你手中是什么文件,是否要离婚书?”
“不,”女子回答:“是一分要他全盘放弃子女抚养权的法律文件。”
英点点头,同保安说:“陪这位女士到人事部,好好照顾她。”
“是,英小姐。”
那女子叹口气说:“对不起。”
秘书扬扬手,“算了,你小心别动了胎气。”
保安带走女子。
秘书静静退出房间,替英宽掩上门。
她不说英也知道开始秘书以为陌生女子找唐丰,故此挡在上司面前护驾。
但是,英宽却知道女子找错地方,英可以肯定,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一个孤儿,他巴不得拥有一打孩子,他不会丢弃怀孕女子,一个义务把老太太带回故乡的人不是坏人。
英伏在桌子,思念他,巴不得立刻去订飞机票。
这时,秘书进来说:“英,有人送来这张喜帖。”
老大鲜红色信封,拆开一看,是王旭与李家宝下月正式结婚。
英宽且把帖子放到一边。
秘书又进来说:“英,一位何家恒医生找你,听,还是不听?”
“请接进来。”
何医生声音一早便起劲愉快,一听便知道是个心理全无包袱的人,“英,真没想到你是宝生副总裁。”
英不禁笑,“大公司多的是皇上皇,太上皇,齐天大圣,太上老君。”
他也哈哈笑,“今晚六时是你义务说故事时间,六点半我们一起吃饭。”
他如此率直,英不禁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有空,也许我已有约,还有,我可能已婚,甚至,有个专制的男朋友。”
何医生大胆爽直,“你有吗?”呵具挑轫性。
英颓然,“我除出时间,什么都没有。”
“那么六时在医院大门口等你。”
何语音充满笑意,叫人听着欢喜,英宽情绪也被他带起。
英临下班时看钟,他应当抵步了,可却没有与英联络,这个不羁的人。
英问人事问:“我们葡萄牙的联络号码是什么?”
那边叹口气,“英小姐,这里出了一点事,有位女士上门来吵架,我需十分钟才能复你。”
“没问题。”
英看着时间,顺手取过一本子书,赶往医院。
在车上发觉手中的是乾隆甲茂红楼梦,噫,读哪一章好呢,在医院病房,又不好说:“也犯不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英觉得拿错了书。
何家恒在大门口等她:“欢迎欢迎。”
他把她带到三楼烧伤科病房。
英一走进吓一跳,强自镇定,只见五六个女病人绷带缠身像木乃伊,她连忙低头。
何医生为她们介绍后退出。
英咳嗽一声,“各位,”她翻到一页,“你们都听过红楼梦一书中有个王凤姐,今日,便是要说说她这个豪门当家少奶的浑身装扮。”
有人问:“好比今日富豪家的什么人呢?”
英想一想:“这个不好说,今日上了年纪但身子壮健的老爷太太都把权紧紧抓着不愿下放。”
“请你说一说。”
英读出来:“这人彩绣辉煌,恍如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璃璎珞圈……”说到这里,英忍不住加注解,“俗不可耐,像不像圣诞树?同今日的舞会名媛有得比。”
大家都笑起来。
“她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金非碟穿花大红深缎窄肩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皱裙……”英笑,“这一身穿戴,起码五六十磅重,每日用品要多早起来,花多少时间准备,所以,这个凤辣子容易做吧,我不认为。”
大家点头,“太吃苦了,简直像扎起腰封穿四寸高根鞋,我无论如何做不到。”
“什么叫比目玫瑰珮?”
英坦白,“我也没有头绪,只不过听上去已觉奢侈华丽浮夸。”
“是比目鱼玉珮上打玫瑰花丝绦吗?”
“好像每件衣裳面子都绣满花卉,金百蝶穿花,那要绣多久?”
“这家人后来好似破了产。”
“能不花光光吗?”
“今日还有类似故事,发了横财穿戴都要最最贵最最名,但不久成为阶下囚,关在牢里。”
英宽微笑。
“英小姐,请说下去。”
谁知英说:“今天就讲到此地为止。”
“什么?才十五分钟。”
“下回读费兹哲罗大享小传第一段。”
“不,不,我要听红楼梦或西厢记。”
她们议论纷纷,一时间忘却伤痛。
英站起来向她们鞠躬,“后会有期。”
大家鼓掌。
何家恒进来称赞:“十分成功。”
“你爱读书吗,我看得很杂,因钦佩写作人,什么都读。”
“我最近在读英国历史。”
英宽看着那头银光闪闪的白发,“去何处吃饭?”
“我专吃小馆子。”
“听你的了。”
何看着她,“请记住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英失笑,“何医生,你想约我?”
“我喜欢你,英,我欣赏你的热心肠。”
英点头,“你爱内在美。”
“我也喜欢你的样貌,不知怎地,有些淘气。”
英看着何医生,她正吃奶油蟹,一朵奶油花粘在嘴角,好不可爱。
何家恒忍不住,伸出手指,把奶油自她唇边拭走。
就在这时,英宽忽然吐出舌尖,把奶油自何的手指又舔回嘴里。
何只见粉红色舌尖粘到他的指尖,湿润轻糯触觉叫他浑身一震,那麻痒感觉迅速传遍他全身,他动也不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取起碗想喝汤,英宽笑笑说:“你要喝酱油?”
何家恒连忙放下这碗去取另外一只碗。
英又取笑,“你也喜喝醋?”
何家恒举起双手,他知道已经被这女子降服,他在心中呜咽。
英把啤酒杯子递给他,与他碰杯,“祝你次次手术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英宽知道她已完成了第四部,现向第五部神功迈进。
她自唐丰处体会躯体享受,以往,英一直以为人类肉体四肢只是工具,听从脑部指挥活动,可是唐丰告诉她,身躯也有灵魂,也得给它满足。
这是只听得何家恒说:“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个月下个月,明年后年,我都约实了你。”
英看着他:“我有没说我有男朋友?”
何家恒斩钉截铁地说:“谁理他,让你我好好享受人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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